EP17 简爱:我不是鸟,没有网能困住我1×0:0041:440:09片头1:20第一幕:时代背景3:41第二幕:人物登场6:53第二幕:盖茨黑德与劳渥德12:18第二幕:桑菲尔德与罗切斯特21:52第二幕:荒原、里弗斯家与归来28:44第三幕:主题升华40:35结尾0:09主讲一八四七年,一本署名「柯勒·贝尔」的小说出版了。没有人知道柯勒·贝尔是谁,书评人只知道,这本书里有一种之前从未在英国文学里见过的声音——一个无依无靠的穷苦孤女,对着这个世界大声说:我不需要你们的怜悯,我只要你们把我当人来平等相待。0:37主讲这本书叫《简爱》,作者是夏洛蒂·勃朗特。它首年就卖空了三版,那个时代的书评界最初认为,这种愤怒和力量不可能出自一个女性的笔。后来大家知道了,写这本书的不是柯勒·贝尔,是一个在约克郡荒原上生活的牧师之女,身高不足一米五,眼睛近视,终身在贫困与病痛中挣扎。一个这样的女人,写出了一个她自己都没能完整拥有的人生——有爱、有尊严、最终平等。1:20主讲故事发生在十九世纪上半叶的英格兰。那是维多利亚时代刚刚开启的门槛,一个表面上礼仪整肃、内里等级森严的社会。英国工业革命正在最高烧的阶段,工厂冒烟,城市膨胀,贫富分化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。一个出身好、有财产的男人,在当时的社会地位几乎是不可撼动的;而一个没有钱、没有背景的女人,要活下去,基本上只有两条路——嫁一个人,或者给一个人家里当家庭教师。2:05主讲这两条路,都不是真正的自由。嫁人,你就是丈夫的附属;当家庭教师,你就是主人家一个尴尬的存在——比佣人地位高一点,但比真正的社会成员又差一截,坐在哪张椅子上都不对。那个时代的女性,无论再有才华、再有头脑,在法律和社会规则面前,都是不完整的人。婚姻法规定,女人婚后的财产自动转给丈夫;离婚几乎是不可能的,即使有,也需要男方提出,代价巨大;女性没有选举权,在绝大多数职业里没有进入资格。用一句话来说,一个维多利亚时代的女人,她的全部价值,被系在一个男人的姓氏上。2:57主讲夏洛蒂·勃朗特就活在这样的处境里。她和两个妹妹安妮、艾米莉,三人都做过家庭教师,都尝过那种被人当透明的屈辱。她们家在约克郡哈沃斯,父亲是牧师,经济始终紧张,母亲早逝,几个姐妹互相依靠,在荒原的风里写作,把所有的痛苦和渴望都压进文字里。《简爱》是夏洛蒂写的,《呼啸山庄》是艾米莉写的,《女房客》是安妮写的。这三个女人,在十九世纪的英格兰,几乎是同时爆发的。3:41主讲先说简爱。她出生就是个孤儿,父母都死于伤寒,被寄放在舅母里德太太家里。她长相普通,身材瘦小,但有一双意志坚定的眼睛,书里反复描写她的眼神——那种眼神不是刚硬的,而是沉静的,像一个人看清了很多东西、选择了不说而已。她身上有两种东西在打架:一种是真实的渴望,渴望爱、渴望被接纳、渴望一个可以叫做「家」的地方;另一种是本能的骄傲,不肯弯腰,不肯靠放弃尊严来换取安全感。这两种东西贯穿了她的全部决定,从离开盖茨黑德,到进入劳渥德,到走进桑菲尔德,到离开罗切斯特,到最后回来。4:34主讲里德太太,她的寄养人。里德太太有钱有地位,是当时英格兰典型的中产阶级太太,守礼、整洁、道貌岸然。她不喜欢简爱,因为简爱是她丈夫的侄女,她丈夫生前要求她善待这个孩子,但她从来没有真正把简爱当家人。里德太太是那种「用恩惠来维持统治」的人,她给简爱吃住,但用这份施舍来提醒简爱,你是靠别人活着的,你欠我的。她和简爱的对照,是一个「有资源却没有爱」的女人,和一个「没有资源却有灵魂」的女人,之间的角力。5:21主讲罗切斯特,桑菲尔德庄园的主人。他不是那种典型的英国绅士。他生得粗粒,面孔黝黑,不苟言笑,说话直接,有时候刻薄到让人下不了台。他身上有一种磁场——不是来自外貌,而是来自某种被压在皮肤下面的沉重,像是一个人背着什么东西太久,把整个姿态都压沉了。他和简爱的镜像,是一个「有一切外部资源却内心破损」的男人,和一个「没有任何外部资源却内心完整」的女人。他们互相需要对方填补的,是不同层面的空洞。6:09主讲圣约翰·里弗斯,简爱后来遇到的表哥。他是一个牧师,长得像大理石雕像一样英俊,也像大理石一样冷。他有信仰,有使命,有崇高的理想,但他把这一切变成了一种钢铁一样的意志,压在自己和周围所有人身上。他和罗切斯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——罗切斯特是火,太热,会烫人;圣约翰是冰,太冷,会冻死人。简爱在他们之间最终的选择,说的是,一段关系里,「被看见、被接受」比「崇高」或者「激情」更根本。6:53主讲简爱出生就是个孤儿,被寄放在舅母里德太太家里。里德太太不喜欢她,她的三个孩子——约翰、伊莉莎、乔吉亚娜——把简当一个多余的陌生人看待。在这个家里,简爱从小就明白一件事:她是靠人施舍活着的,所以她没有说话的权利,没有反抗的权利,只有沉默和顺从的义务。7:22主讲想象那个屋子:窗帘是深红色的,地毯是深红色的,壁炉上方那张死去的里德先生的肖像悬在墙上,仿佛在用空洞的眼睛俯视着一切。已经是深冬,窗外天色铁青,风在屋子外面刮着。简爱被锁在里面,起初只是愤怒,然后是恐惧——她开始幻想舅父的鬼魂,幻想那个光在镜子里移动。她哭喊起来,仆人们冲进来,里德太太认定她是在装,命令把她继续锁着。那个寒冬的下午,一个十岁的孩子独自坐在死人住过的红屋子里,听见窗外风声,明白了一件事: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的痛苦就心软。8:21主讲这个场景的意义不只是残酷。它是简爱性格的出炉炉膛——那团火被关在红屋子里,没有熄灭,反而烧得更稳了。她在那个屋子里想清楚了一件事:感情可以有,可以汹涌,但不能成为被人拿捏的把柄。要活下去,要活得有尊严,就必须在某个深处,保留一个别人拿不走的自己。8:53主讲里德太太后来把简爱送去了劳渥德学校——一所专门收纳孤儿和贫苦女孩的慈善寄宿学校。那个地方,才真正叫严酷。学校创办人布罗克赫斯特先生是个虚伪的道学家,对学生极其苛刻,却用慈善的名义为自己积累社会声誉。食物少而难吃,冬天的睡眠室冰冷刺骨,女孩们的卷发会被强制剪掉,理由是要培养「谦卑」。布罗克赫斯特先生把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带来视察学校的时候,那几个女人穿着毛皮大衣、戴着鸵鸟毛帽子,走过一排排穿着单薄校服、在寒风里发抖的女孩子,无动于衷。简爱看见这一幕,心里有什么东西永远地固化了:最顽固的不公,往往穿着最虔诚的外衣。9:54主讲在劳渥德,简爱遇见了两个人,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底色。一个是海伦·伯恩斯,一个是坦普尔小姐。海伦是简爱最好的朋友,也是她的精神导师。海伦和简爱形成了一对鲜明的镜像:简爱满身的火气和反叛,而海伦温和、隐忍、笃信宗教,相信今生的苦难是通往天堂的阶梯。两个人有一段很深的对话,海伦说,「简,我们所有的痛苦,在死亡面前都会被洗净,神会公正地评判我们。」简爱当时没能接受这种回答——她说,「我需要的是当下的平等,不是死后的审判。」10:49主讲海伦后来死于劳渥德爆发的伤寒,年纪很轻。那天夜里,简爱悄悄摸到医院的房间,爬上海伦的床,抱着她一起睡,天亮时护工来找,海伦已经死了,简爱还睡在她怀里。这是书里最安静、最揪心的一幕。一个还活着的人,和一个刚刚死去的人,在劳渥德漫长的冬夜里靠在一起。海伦的墓碑上后来刻了一个词:「Resurgam」——我将再起。简爱记了这个词一辈子。11:33主讲坦普尔小姐是劳渥德里少数真正善良的成年人。她平等地对待每一个女孩,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她们更好的食物和温暖。她教简爱,不只是课程上的教——她教给简爱一种在粗糙的世界里保持内心质地的方式。简爱在劳渥德待了八年,学了六年,教了两年,坦普尔小姐离开之后,她才真正决定也要离开。她在报纸上登了一则广告,说自己是一位教师,有志在一户私人家庭任职。桑菲尔德庄园回复了她的广告。12:18主讲简爱第一次到桑菲尔德,是个冬日的黄昏。古老的庄园,石头垒砌的外墙,长青藤爬满了立面,走廊里挂着暗色的油画,走进去像走进一段封存的历史。女管家费尔法克斯太太热情地迎接她,给她生了炉火,让她喝茶。简爱以为费尔法克斯太太就是女主人,后来才发现她只是管家——庄园真正的主人,是罗切斯特先生,还没有回来。13:00主讲简爱和罗切斯特第一次见面,是一个偶然。简爱在路上走,一匹马突然打滑,把骑马的人摔倒在地——那人就是罗切斯特。简爱没认出他,搀扶了他,帮他站起来,把他的马捡回来,两人就这样完成了一次完全平等的相遇——不是主人和雇员,只是两个人,在冰雪的乡间小路上,一人跌倒,另一人伸手。后来他知道了她是谁,她知道了他是谁,但那次相遇的底色始终在他们之间留着。13:44主讲罗切斯特不是那种英国绅士式的雇主,他对简爱说话从来不客套,直接、尖锐,有时候甚至像在试探。他问她对桑菲尔德的印象,问她喜不喜欢音乐,问她画画,看她的写生本,然后皱眉头说,「这几幅画是怎么构思的?你是梦见它们了吗?」简爱平静地说,「是的,某种程度上。」罗切斯特放下画本,看着她,说了一句,「那你是一个不同寻常的人。」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看见她。14:26主讲桑菲尔德庄园里有一个秘密,始终悬在故事上方。三楼,有一个房间,锁着的,有时候会传出奇怪的笑声,低沉而断续,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夜里嘶吼。整个庄园的人都不说,罗切斯特也不说,只有格雷斯·普尔,一个阴沉的女仆,住在那一层,好像是某种守护者。简爱晚上有时候听见那个笑声,会在走廊里停下,心跳加速,脑子里不自觉地把那个笑声和庄园的阴暗联系起来,但她不深想。桑菲尔德的美好太多——大火炉,厚地毯,阿黛尔的笑声,罗切斯特在图书室里和她说话的那些夜晚——美好足够让人暂时不去往深处想。15:31主讲有一夜,桑菲尔德发生了意外。简爱在床上被烟雾呛醒,冲出去,发现是罗切斯特的房间起了火,床帘燃起。她打来了水,把火扑灭,救了他。他醒来,握住她的手,在黑暗里说了一句话,「你救了我,不是第一次了,也不会是最后次。」那一刻,两个人之间的某种东西,悄悄拉近了。16:03主讲简爱在桑菲尔德生活期间,罗切斯特带来了一群上流社会的客人,其中有一位叫英格拉姆小姐的美丽贵族女性,所有人都以为罗切斯特要娶她。英格拉姆小姐高挑、漂亮、见过世面,在客厅里侃侃而谈,把所有男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。简爱在边上旁观,把自己逼着接受这件事——她对自己说,你没有权利妒忌,你只是个家庭教师。但她办不到。她在日记里对自己下命令:你不要爱他,这没有用的,他不会爱上你的,你既没有钱,又没有美貌,也没有家世。然后她又对自己说:但是,如果我是有钱人,如果我是漂亮的,那我能爱上他吗?然后她停下来,发现这个问题本身就是错的——她本来就已经爱上他了,早在那条冰雪的路上,就开始了。17:19主讲想象那个花园:夏天,栗子树开着白花,花香很浓,远处有蛾子在灯光里飞,天色是那种维多利亚时代英格兰夏夜特有的,蓝灰色,光线久久不退。罗切斯特站在那里,高出她半个头,说,「简爱,你以为你就这样离开,我会没事的?」简爱转过身,声音在颤抖,但眼神是稳的,她说——「你以为我会留下来,成为对你毫无意义的存在?你以为我是一台机器,没有感情、没有心,能够承受这一切却不发出一声?你错了!我也有灵魂,就像你有灵魂;我心里有充分的感情,就像你有充分的感情!正因为我贫穷、低微、不美、矮小,我的心灵和你的心灵才是平等的,就好像我们两个人都经过了坟墓,站在上帝的面前!」18:35主讲这段话,在一八四七年,是炸弹。没有一本英国小说里的女主角,曾经用这种语气对一个富有的男性雇主说话。这不只是表白,这是一份宣言——说的是,贫穷不是资格缺陷,相貌不是价值尺度,灵魂与灵魂之间,本来就该平等。罗切斯特当场向她求婚,告诉她,英格拉姆小姐是幌子,他设计了整个场景,就是要逼简爱承认她的感情。简爱当时又感动又气恼,说,「你这个人,你捉弄我。」他说,「是的,但现在我是认真的。」19:29主讲婚礼定在一个月后。简爱是快乐的,但她不安。她对自己说,罗切斯特对我太好了,他把我放得太高了,这样是要把我摔下来的。这种预感,不是无中生有的。快乐本身让她清醒——她知道一个人不应该把全部的自我都挂在另一个人身上,那样,如果那个人消失了,你就什么都没有了。她还在试着保持一个自己,哪怕在幸福里。20:09主讲婚礼那天,就在牧师刚刚开口,「有没有人对这桩婚姻有异议」的时候,教堂后排站起来一个陌生男人,说,「我有。这桩婚姻无效,因为罗切斯特先生已经有了妻子,她还活着。」这个妻子,就是三楼那个锁着的房间里的人。她叫伯莎·梅森,一个来自牙买加的克里奥尔女人,十八年前罗切斯特娶的,然后她疯了。20:43主讲这个真相从天而降,把简爱砸进了深渊。罗切斯特承认了一切。他跪下来,抱住简爱,请求她留下——他说,伯莎·梅森患有严重的心智疾病,那段婚姻从一开始就是家族为了财产逼他缔结的,他爱的是简爱,只有简爱,他愿意带着她去法国,在那里,没有人认识他们,他们可以作为夫妻生活。他说,「简,你爱我吗?」她说,「是的,胜过爱世界上的一切。」然后她说,「正因为如此,我不能留下。」21:32主讲简爱在那个夜里,独自做了一个决定。她离开了桑菲尔德。她没有留下一封信,没有道别,拿上自己所有的积蓄——二十先令,趁着天还没亮,出了庄园的大门,走了。21:52主讲这一段是全书道德力量最集中的地方。罗切斯特的理由不是没有道理——伯莎是疯子,那段婚姻名存实亡,简爱如果留下,也是在爱一个真正爱她的人。但简爱说不,原因只有一个:她不能用一个谎言去换一份爱情,哪怕那份爱情是真实的。她说,「我宁可贫穷,也不要靠放弃原则来为自己谋求幸福。」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是在天亮之前,独自坐在房间里,没有人听,只有她自己听见自己。22:36主讲离开桑菲尔德的简爱,开始了她一生中最艰难的一段路。她身上二十先令,很快花光了,在荒原上风餐露宿,靠乞讨和陌生人的施舍才活过来。她敲了很多扇门,大多数人都把她赶走——一个孤身女人、身无分文、说不清楚来处,在那个时代就是最危险的边缘人。有一天,她什么都没有了,趴在一扇门前,雨下着,昏了过去。23:13主讲是圣约翰·里弗斯兄妹收留了她。圣约翰是一个牧师,长得像大理石雕像一样英俊,也像大理石一样冷。他一心要去印度传教,把自己的整个人生奉献给神的事业。他欣赏简爱的才智,教她学印度语,看她工作勤奋,后来一个偶然发现,她其实是他们的表姐妹——她的舅父约翰·艾尔去世,留下了两万英镑的遗产,原来是遗给简爱的。23:46主讲简爱得到了遗产,终于在物质上独立了。她毫不犹豫地把两万英镑分成四份,自己一份,圣约翰和两个表妹各一份——里弗斯一家从贫困获救,简爱做了这件事,甚至不觉得自己在施恩,她说,「我有家人了,这是我第一次拥有真正意义上的家人,我愿意和他们分享一切。」这个细节很重要——简爱做人的底色,不是「我要得到」,而是「我要有所归属」。24:24主讲圣约翰向简爱提出了一个要求——和他一起去印度传教,作为他的妻子。他不是用爱来说服她的,他用的是责任和神的呼召。他说,「你有能力,你有坚韧,你是上帝为这件使命选择的工具,你应该跟我去。」简爱几乎要被说服了。她感受到了那种压力——一种冷酷的、逻辑严密的、以上帝名义施加的压力。圣约翰不是在爱她,而是在征用她。简爱后来描述那种感受说:他用那种眼神看着我的时候,我感到自己快要从内部崩溃,变成一颗石子,被纳入他意志的建筑里,永远地压进去,消失掉。25:21主讲她说了不。不是不喜欢圣约翰,而是不能嫁一个不爱她的人,在一段没有爱的婚姻里消耗自己的一生。就在这个关头,她的内心里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,是罗切斯特的声音——「简!简!简!」她相信那是真实的呼唤,穿越荒原,穿越距离,从某个地方传来。她决定回去。25:56主讲她回去了。桑菲尔德庄园,只剩下一片废墟。黑色的石头墙,空洞的窗框,草从砖缝里长出来,一切都是沉默的。她听说那个疯女人伯莎在一个夜里点燃了庄园,自己从楼顶跳了下去,死了。罗切斯特试图救那些仆人,却在火里失去了一只手,和一只眼睛的视力,近乎失明地活了下来,躲在附近一处庄园里,再没有出去过。26:39主讲这是全书最著名的场景之一——他们的重逢。罗切斯特坐在那里,形容枯槁,神情是那种一个人在长时间的黑暗里独自坐着才会有的样子——四周很安静,也许偶尔听到风,感觉不到时间在流动。简爱走进来,他以为是幻觉,伸出残臂,摸到了她,才相信。他说,「是你。是真的你。」简爱说,「是我,一直是我,我回来了。」他说,「我现在什么都不是了,一条残腿、一只手、一双半瞎的眼睛,你回来做什么?」她说,「那我来当你的眼睛,当你的手。」他问,「你为什么回来?」她说,「因为你是我愿意侍奉的人,不是因为你强大,而是因为你需要我,而我也需要你,这和富贵贫贱毫无关系。」27:54主讲他们结婚了。没有宴席,没有宾客,只有他们两个人,一个残缺的男人,和一个不再孤苦的女人,在一个小教堂里,把自己许给了彼此。简爱在书的结尾写道:「我,简爱,嫁给了罗切斯特先生,那时我是完全幸福的,因为我嫁给了我所爱的人,我们之间的感情深厚而长久。」然后是全书最后一句,「读者,我嫁给了他。」这句话,用第一人称,直接对读者说,打破了全部叙事距离,是一百八十年来所有读过这本书的人,都会记住的五个字。28:44主讲书读到最后,你会发现,简爱这本书真正在讨论的,是一件远比爱情更根本的事——一个人凭什么有资格拥有尊严?凭什么有资格说「我值得被爱,不是因为我漂亮,不是因为我有钱,而是因为我是我自己」?29:08主讲书里出现了三种男性,象征着三种对待女性的方式,也代表着三种人生方案。约翰·里德,代表了纯粹的权力逻辑——谁有资源,谁就有权压制别人,简爱的存在对他是一种天然的威胁,因为她拒绝被压制,而这在他的逻辑里是不可接受的僭越。圣约翰代表了理想主义的征用——他把女人当工具,当使命的载体,爱与否无关紧要,能用才是标准;他比约翰高尚,但在对待简爱这件事上,他们的底层逻辑是一样的:你是手段,不是目的。29:53主讲只有罗切斯特,尽管他有过错,尽管他隐瞒了伯莎,尽管他犯过功利主义的错误,他对简爱的感情里有一样东西是真实的——他看见了她这个人,不是她的身份,不是她的有用性,而是她这个人。那幅画,那次在走廊里的对话,那些争论,那些沉默,他都是在和她本人在场,不是在和一个概念在场。这是他和前两者的本质区别。30:30主讲简爱真正要的,从第一章到最后一章,始终是同一件事:被当一个完整的人来对待。这是这本书里最重要的一根线,它贯穿了所有的情节——她对里德太太的反抗,是因为里德太太没有把她当人;她离开桑菲尔德,是因为留下意味着她会成为一个没有法律保护、没有道德支撑的附属;她拒绝圣约翰,是因为跟他走意味着她会变成一个工具;她最后回去,是因为这一次,这两个人能够平等相待——一个眼盲的男人,和一个有了独立财产的女人,谁也不比谁高,谁也不比谁低。31:28主讲书里有一句话,是整本书的灵魂锚点。简爱说,「我不是鸟,没有网能困住我;我是个有独立意志的自由人,此刻我要运用我的意志而离开你。」这句话出现在花园那个场景,在她说出「我贫穷、低微、不美、矮小,但我的心灵和你的心灵是平等的」之前。两句话是一体的——前面是说我不能被困,后面是说我有资格平等。「自由」和「平等」,在简爱的世界里,不是抽象的政治词汇,是一个具体的女人,在一个具体的夏夜,凭着具体的勇气,一字一字说出来的活的东西。32:23主讲你注意到了吗,「我不是鸟」这个比喻选得非常精准。鸟被困,是因为有网,所以只要没有网,鸟就是自由的——这是外部施加的限制。但简爱说的不只是「没有网」,她说的是「我有独立意志」——自由来自内部,不来自外部条件的缺席。这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。很多人渴望自由,渴望的是「没有那张网」;简爱渴望的是,即使有那张网,也能凭着内部的意志识别它、拒绝它、走出去。33:07主讲我们今天回看这本书,放到现在的语境里,它依然在解决一个非常具体的问题——一个人如何在自己不被认可的环境里,保留自己的核心不被侵蚀?简爱的答案,不是「努力让别人认可你」,也不是「逃离那个环境」,而是「在任何环境里,保持你自己的尺度,用你自己的标准来评判你自己」。33:39主讲她在劳渥德,面对布罗克赫斯特的虚伪道德,她没有崩溃,因为她心里有一杆自己的秤。她在桑菲尔德,面对英格拉姆小姐的光芒和自己的黯淡,她用日记来稳住自己——你要现实,你要清醒,但你不能因为别人比你漂亮就觉得你不值得爱。她离开罗切斯特,也是因为这杆秤——如果她留下来,她就会用谎言给爱情奠基,那杆秤就歪了,她这个人也就碎了。34:15主讲这杆秤不是轻易来的。它是在红屋子里锻出来的,是在劳渥德的寒冬里淬过火的,是在桑菲尔德每一次写日记、每一次和自己说「你要清醒」的时候一点一点磨成形的。有些人的自我是天生的礼物,有些人的自我是一寸一寸打出来的。简爱是后者。34:47主讲海伦·伯恩斯那条线,是故事里被低估的一条。海伦和简爱是两种性格,两种应对苦难的方式。海伦选择隐忍和宗教,她相信受苦有意义,相信死后有天堂会公正。简爱选择当下,她要此刻就得到公平。海伦死得很早,劳渥德的伤寒带走了她,好像是对这种「以来世换今生」的哲学的一种残酷注解。但勃朗特没有嘲弄海伦。简爱爱海伦,海伦也是她灵魂的一部分。她从海伦那里学会了克制和宽容,学会了把心里的怒火烧成可以被驾驭的力量,而不是让它烧毁自己。35:40主讲简爱和海伦的组合,是一对完整的人——海伦的宽容让简爱不野蛮,简爱的锋芒让海伦的哲学有了落地的力量。这两个人,某种意义上,是同一个灵魂的两个面。勃朗特让海伦死得那么早,一部分原因也许就是:她把那份宽容和信仰留在了简爱身上,用死亡完成了一次传承。36:12主讲说到伯莎·梅森——这个人物,在这本书里被处理成了一个威胁,一个秘密,一个被锁在三楼的疯女人。但我们今天重读,会感到一些不适。伯莎是谁?她是一个来自牙买加的克里奥尔女人,被一个英国男人为了钱娶回来,然后因为「疯了」就被关进去,在那个黑暗的房间里度过了漫长的岁月,没有人真正关心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,她为什么变成了这样。二十世纪有一个作家叫简·里斯,她写了一本书叫《藻海无边》,专门给伯莎写了一个前传,替她补回了那段没被讲过的故事。那本书很值得去读。它提醒我们,当我们为简爱鼓掌的时候,也许可以顺便想一想,那个被我们略过去的、锁在三楼的疯女人。37:16主讲夏洛蒂·勃朗特自己的命运,和简爱形成了一种宿命感。她一生中曾经爱上过一个已婚男人——一位比利时的语言老师,名叫埃热先生,她曾经写给他很深情的信,但他基本上没有回复。她回到英格兰,一个人在荒原上写《简爱》,把那些没有出路的情感全部换了一种形状,变成了简爱的那团火。她后来嫁给了父亲的助手尼科尔斯牧师,据说她并不是深爱,但婚后她说,「有人在乎我,这很好,我终于不是一个人了。」结婚九个月后,怀孕初期,因为剧烈的孕吐与肺结核而去世,年仅三十八岁。38:10主讲她只写了这么几本书,但就这几本,已经够了。她对朋友说过一句话,「我不知道我写的东西是否有价值,但我知道,我写的是我自己真正感受过的东西。」真正感受过的东西,隔着一百八十年,你读起来还是能感受到,就是这样。38:36主讲关于经典名句,再来回顾几句。简爱说,「我贫穷、低微、不美、矮小,但当我们的灵魂穿过坟墓,站在上帝面前,我们是平等的——我们本就是平等的!」这是全书最著名的一句,平等不靠外部条件,靠的是灵魂的存在本身。海伦·伯恩斯曾经说,「生命太短暂,不应该用来记住仇恨,用来心怀敌意。」简爱没能完全接受这句话,但她也没有完全忘记它。罗切斯特曾对简爱说,「我的美人,我的爱人,世界是辽阔的——没有山川,没有海洋,没有任何障碍能阻隔我们,只要你愿意,只要我愿意。」这句话的浪漫在于,他说的是「你愿意」在先,「我愿意」在后——他知道,这段感情的主权在她手上。简爱说,「每一个人都必须遵从自己的良心,以自己的判断来度过自己的一生。」这是她离开桑菲尔德时,对自己说的话,也是她一生行事的总纲。39:57主讲关于版本,有两个中文译本值得推荐。一个是黄源深的译本,商务印书馆出版,文字典雅,有一种旧时代的书卷气,适合喜欢文学腔的读者,那种宛转的长句子读起来有英国维多利亚时代的质感。另一个是祝庆英的译本,上海译文出版社,语感流畅、口语化,更适合第一次读这本书的人。如果你以前没有读过,祝庆英版的入门更轻松;读完之后想再感受一下十九世纪文学的质感,再去读黄源深版。40:35主讲如果你还没有读过《简爱》,我推荐你去读原著。读的时候,在那个花园场景停一下,把简爱说的那段话慢慢念一遍——「我不是鸟,没有网能困住我;我是个有独立意志的自由人,此刻我要运用我的意志。」然后问问自己,你上一次运用自己的意志,是什么时候。41:05主讲今天的节目就到这里,感谢你一路听下来,陪我把这个故事走了一遍。下一集,我们来讲陀思妥耶夫斯基的《罪与罚》——一个大学生在圣彼得堡,用一把斧头,试图用一个理论来为一桩谋杀辩护,最终发现,最重的惩罚不是法律,而是他自己的良心。下次见。
围绕这条内容继续补充观点或上下文。